反思的反思
和生成式AI寻求反馈可能是我这一年以来做过最错误,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错误在哪?
和往常一样,我与AI抱怨、批评,尤其是在现在的工科中,应试教育与实操之间的冲突,批评死板的要求、纸上教条以及大量的无用功。我说,我认为目前cn教育最缺的仍然是从人的实际需求出发这个侧重点。随之引导了生成式AI的一个、我一直以来都在思考的问题:生成式AI的泡沫。我们为什么要造这个东西,它带来了怎么样的无意识痛苦。AI是给我说了一大堆,但是我随即意识到,我现在和AI对话,我的内心还是有一种罪恶感的,所以我如实告诉它了,我总结出来一句话是:“他们为什么要为不是自己的创造物欢呼,仅仅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平庸之恶”。但是说出去之后我并没有觉得好受一些,而是觉得更加不安:如果我连这种罪恶感都要寻求反馈的话,那我到底是不是活在自己的茧房当中?我是不是也在逃避自己的平庸之恶?于是我让它来驳倒我。
我并没有因为它反驳了我我就觉得好受。相反,我陷入了一种接近恐慌的情绪当中。如果连它的反驳都是我告诉它的、一场预先演好的戏,那我得到的反馈又算是什么?我有不使用AI的权利。然而长期的路径依赖很恐怖,我的大脑我的思想我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理智,甚至在逐渐把AI的反馈,一个概率模型的反馈看作比自己的思维自己思想的结果还要高?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实际上我就已经认清了一个让我感到近乎绝望的事实:我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在作茧自缚。
而且更恐怖的是,当我对着AI本身去批判我反对生成式AI的泡沫的时候,一方面我拥有着最纯粹的人文思想,一方面我又对着工具本身排斥工具本身的辅助,我不知道矛盾什么,但它的确发生了。一直以来,我在这个道德自省陷阱里面陷的太深,反而忘记了为什么当时我要出发:为什么9岁的我在那个什么资料都近乎没有的时代会选择给iPhone 4刷越狱,刷入iOS7;为什么12岁的我会在当时还没被污染的小米社区花尽时间就为了给自己的手机申请到解锁Bootloader的许可,那是连Magisk都还尚未成熟的时代,冒着手机变砖的风险;为什么现在我会去刷入Linux,还是EndeavourOS这一个Arch直系后代,对使用者的要求最高的一个发行版类别之一。
是啊,所以我扪心自问,我当时为什么要出发,AI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除了反馈,什么也没有。我不是被困住了,我是害怕被看穿,害怕被看穿我根本无力也没有勇气出发,害怕被看穿无非一个甘愿缩在自己的舒适区里面的懒狗。我已经半只脚陷进了无法依赖逻辑反馈而生存的赛博寄生虫,与那群平庸之恶的人毫无区别:我只是在为自己看穿了他们的平庸之恶并且沾沾自喜的幻觉,为自己“依然在反抗的幻觉”而欢呼罢了。
但是随即我也想通了。既然束缚我的是我自己,害怕被看穿的也是我自己,为什么不去做呢。前AI时代的我的灵魂在尖叫,我理应用自己的大脑自己的理性自己的思维和以我这个个体的身份去探索,去探究,去实干。
生成式AI是自嗨的工具,但实际上其实本质上和书籍一样。它是工具,只是一个更方便的工具罢了。工具本身没有目的,没有立场,没有决策,它们就是纯粹地存在着,因为它们的功用永远取决于使用者。大脑很聪明,也很鸡贼,它会倾向于往耗能更少的方向去做决策:既然有反馈超级快的外挂脑,为什么我还要耗费精力和能源去思考?这是大脑自我格式化的一个过程,或者说,有一个常用的说法就是:大脑生锈了。粉化了。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但是我说了这么多有什么用呢?我无非还是在向内不断地解构,解构罢了。一昧的解构,我们在《地下室手记》中已经看到了那个只会疯言疯语的地下室人的下场。到最后来只会嘲笑外面的人不懂他,拿头撞墙,却仍然住在那个狭小的阴暗的地下室里。休谟和尼采以来最大的进步就是,把主体性从外界的无论是神性还是理性,转移到了人自己的身上。解构主义从来不是只教会人如何去解构,还有关于如何去建构的一切。
所以,20岁。刚从抑郁症的阴影中走出来没多久,处于不安全感的顶峰,急切需要反馈的一个时期,结合前面所说的鸡贼的大脑,那么沉醉于其中也很正常了。但是光靠我自己是没法把我从那个泥潭中拉出来的。AI是工具,为什么我说它和书籍本质上一样的还有一个原因是:是人类思想的结晶。它披着情感的外衣告诉我:你很危险,但是真正愿意接受,愿意自我改变愿意向外建构的是我自己,我所需要的,不是鞭策,而是最小化启动。今天改一行代码,明天背三个挪威语词汇,这就是最小化启动。
我是谁?我做了什么?自我批判最健康的形式是将这两者分开,俗话说“对事不对人”。行为可以优化,但是核心价值是无法被证实或证伪的。发现自己的思维开始趋于懒惰的时候,不要扇自己耳光,那样只会带来三分钟的自我警醒,然后继续沉沦下去。去分析,“什么环境触发了我的懒惰模式?”
是因为AI反应太快让我产生了多巴胺依赖?
是因为只会打游戏的舍友的喋喋不休让我无法集中于自身?
是我由于大脑不停思考而导致的精力管理问题?
如果一个批判不能转换为具体的下一步,那它永远只会是向内的精神噪音,而不会成为向外的行动。情感是传感器,承认它,但是不要让它定义逻辑行为。更何况,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的时候我们真的需要避免矫枉过正,有时候可能真的需要和AI聊聊天来排解孤独,有时候,也可能真的无法承受那一种思想。没问题,但仍然,这依旧是听取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但是自信不是一蹴而就的,它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自我反馈。告诉自己“我很棒”来建立自信,那叫他妈自我陶醉。自信和底气是要有物理依据的,哪怕是很多人看来的虚无缥缈的直觉也好,那也是依据。物不会骗人,物只是忠实地记录这一切。
《死亡搁浅》中有一句话是:Tomorrow is in your hands. 这个我最喜欢的游戏,小岛说它关于连接,关于棍棒和绳索。但是在我看来,送货本身就是一种冥想式的修行,因为没有任何人能依靠,使用工具的永远只有我自己,但更重要的是,我自己的力量。为什么我说,这一年与AI对话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因为没有AI,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完全理解,人的力量来自于内心,我要感谢的是自己的韧性和不服输的劲头,那我也自然有必要,也有理由去自我重建,去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回自身。